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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的画坊被绿荫覆盖,酸角树的枝叶在窗棂上织出蝉翼般的光影,像极了师父禅房里的纱帘。我蹲在墙根给苔藓浇水,翡翠般的绒毛上凝着露珠,忽然想起他说过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”——这些被踩在脚下的卑微生命,何尝不是另一种光的载体?

快递员送来个草编礼盒,打开时香樟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是十二块茶砖,每块都刻着不同的节气,“雨水”砖上还嵌着粒酸角核:“春雨浸茶,茶气养墨。”落款是师父的瘦金体,笔锋间藏着竹香,像极了他刻竹笔搁时的专注。

午后教孩子们画苔藓,最小的男孩忽然举着笔喊:“老师,光长在青苔里!”他的画纸上,绿色的苔痕间点缀着金色斑点,那是用我调了金粉的颜料涂的。凑近看,每个斑点旁都写着极小的字:“蚂蚁的路灯”“蜗牛的星星”“蚯蚓的月亮”——原来在孩子眼里,每个微小的生命都自带光芒。

画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,是位盲眼的老诗人。他拄着拐杖摸索进门,鼻尖动了动:“是陈皮香,和寺院里一样。”我扶他坐在酸角树下,他伸手触摸树皮,忽然落泪:“三十年前,我在金顶看见佛光,那光一直留在指尖。”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诗稿,纸页上布满盲文,指尖划过的地方,残留着极淡的墨香。

我用竹笔在宣纸上复刻他的诗,每写一句,就把笔尖凑近他的指尖,让他感受墨的流动。“光在苔藓的绒毛里打盹”“风把佛光剪成碎片,分给每片草叶”“我的拐杖头,藏着半粒未化的阳光”——这些诗句像露珠般坠在纸上,晕开温柔的痕。

傍晚时分,老诗人忽然站起来,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节奏:“听,光在生长。”蝉鸣、蛙声、孩子们的笑闹,混着酸角树叶的沙沙响,在暮色里织成乐章。他张开双臂,脸上有光在流——那是夕阳的余晖,也是他心里未灭的佛光。

深夜整理诗稿,发现老诗人的盲文诗稿背面,有师父的批注:“盲者不见光,心中自有光织锦。”字迹力透纸背,在宣纸背面凸起,像极了老诗人触摸过的苔痕。我摸出茶砖里的酸角核,在月光下转动,核上的纹路竟与老诗人诗里的“光的脉络”分毫不差。

凌晨暴雨突至,画坊的地漏堵了,积水在廊下形成小池。我打着伞抢救画稿,忽见老诗人的诗稿漂在水面,墨字遇水晕成云纹,竟比原画更有禅意。酸角树的枝叶在风雨中狂舞,却有片叶子始终护着池中的诗稿,像极了师父在暴雨中护着经卷的模样。

雨停后,孩子们在积水里踩出水花,惊起群萤火虫。它们提着灯笼飞过酸角树,停在苔藓上,露珠忽然成了发光的载体。最小的男孩指着萤火虫喊:“看!苔花亮了!”那些如米小的苔花,在萤火的映照下,真的像撒了把碎钻。

这日的画本上,我画了满纸的苔藓,每片绒毛上都停着萤火虫,拐杖头的露珠里映着金顶。题字时,竹笔突然滴下滴墨,在“光”字右下角洇成小池,里面漂着片酸角叶——像极了暴雨中那页漂在水上的诗稿。

临睡前收到师父的消息,是段音频:“今日雨歇,见苔藓上有虹,细查之,乃萤火虫翅光映露珠所致。”背景里有晨钟与鸟鸣,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洗过,清冽如泉:“世人求大光,不知微光最动人。”

摸着酸角核上的苔痕,忽然明白:真正的佛光从不在云端,而在苔藓的绒毛里,在萤火虫的翅膀上,在盲诗人的指尖间,在所有微小却执着的生命里。当我们弯下腰,便能看见满地星光——那是天地间最谦卑,也最璀璨的光。

这一章,画的是苔痕里的萤火、诗稿上的云纹、拐杖尖的露珠,还有每个俯身拾光的瞬间。原来光的模样从来不限大小,只要心有灵犀,哪怕是针尖大的微芒,也能照亮整个宇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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