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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多病有些苦恼。

李莲花一边喝茶,一边得出结论。

他饶有兴致地回忆,这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呢?

啊……

应该是从新四顾门重建大会那天开始的。

会和什么有关呢?

李莲花在心底猜测着,却没有去问的打算——若是方多病想说的话,他自己会开口的。

方多病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,又从右脚换到了左脚:

“李莲花……我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。”

终于来了。

李莲花精神一振,摆出一个最为人师表的笑容,“你说说看呢。”

“自从那天我听完肖大侠的话,我就一直在反思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。”方多病的声音低低的。

李莲花咽下口中的茶水,端正地坐直身体,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位徒儿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内心剖析:

“最开始,我们相识后的第一个案件是灵山识童,朴二黄试图用旺财顶替王青山的亲生孩子,从而继承财产,这让我体会到了财帛动人心的可怕。

接下来是玉城玉秋霜的死,姐妹、闺蜜、未婚夫四个人的背叛,共同把这位正值妙龄的少女害死。

采莲庄里,郭坤目睹兄长杀妻,于是多次模仿杀人。而郭祸不满父亲的掌控欲,又借机害死了未过门的妻子,一报还一报,因果不爽。

元宝山庄中,众多名医济济一堂,却以行医之名做害人之事。金满堂明面上收养了芷榆姑娘,实际上却只把她当做了救命的药引……”

方多病一件一件案子地回忆着。

所有事情都是缓慢发生的,身处其中的人并不会觉得波澜壮阔。

但当方多病回过头去看的时候,那走来的一个个脚印,就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
“江湖中颇具盛名的漫山红宴席,则是由一位位无辜女子的血和泪写就。历年来那么多参加的江湖豪杰、文人墨客竟然无一人出手相救,逼得她们不得不当起了刽子手。

石寿村里,单孤刀为了研究痋术,不惜用莫须有的柔肠玉酿做噱头,引诱江湖客聚集在石寿村,又把他们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。

还有小远城,牛头马面反噬其主,又一直残害小远城中的无辜少女们,使得她们要么和亲人天人永隔,要么就只能远走他乡……”

方多病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口中的话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得以宣泄,一时之间竟有些停不下来:

“你之前曾经提过,每一个人进入江湖的目的都不相同,有的人是为了安身,有的人是为了立命。

从那之后,我就一直在想:我最初进入江湖是为了找你,那现在已经找着了你,那我接下来的路应该在哪里呢?”

方多病拿下手,张开五指虚虚地挡在额头,温暖的冬日阳光穿过他的手掌,给他的瞳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琥珀光。

“我始终在答案面前徘徊,感觉就隔着层纱,但就是不得窍门。可就在四顾门重建大会上,肖紫衿寥寥几句,便让我找到了这个答案。

它其实很简单,也是我一直以来在做的,但我之前从来没有把它看作一个整体……”

方多病的神情变得兴奋起来,热切分享的模样,宛若一个还未长成的孩童。

李莲花却没有打趣他,而是相当正式地询问:

“那你愿意告诉我,你的答案是什么吗?”

“我说的话,你可千万不准笑话,”得到了李莲花肯定的答复后,方多病不好意思地说:“这世道的百姓们遭受了太多磨难,我还想要做得更多。”

这句话由他说出口,或许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,却句句是他的肺腑之言。

他没办法无视那些求助,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,他都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陷入危险,而自己对此无动于衷。

他愿意向每个求助的人,慷慨地给予帮助。

那是他的成长过程中,爹娘刻下的烙印,也是他如今为自己的灵魂上的一道保险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方多病期期艾艾,又满怀希冀地问。

“我觉得很好。”李莲花笑容宁静安详。

方多病顿时放下心来,“真的吗?”

“不是所有事情必须要有个理由,我们才会去做的。就像以往我和绿盏四处游历,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。不过如此而已,又何必强求一个结果呢?”

李莲花说得豁达无比:

“做你想做的事情,那就是天底下最快乐、最自由的时候。至于是对是错,等你回首之时,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。”

方多病瞬间豁然开朗,极致的通透中带着几分快刀回鞘的畅快感。

他自觉讲得零碎且朦胧,却偏偏就有人能够洞悉全部,并且用三言两语解开困惑。

“果然,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,问一问你就会迎刃而解了!”

“你这样说,可把我架得太高了。”

李莲花失笑。

他腼腆地摇摇头:

“你不嫌弃我倚老卖老才好,毕竟年长者总是喜欢以想当年作为话题。而人活得久了没什么别的好处,年龄和阅历勉强算是一个吧。”

“那如果我加入了新四顾门,你……没关系吧……”

方多病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。

李莲花无奈地扶额,“没问题。不过你若是再问我这个问题,我保证,我会亲自押着你,送你去四顾门的。”

方多病打了个哈哈,“我这不是想着,总要和你说一声才好嘛……那我这就去四顾门了,听说这几天有大把人去报名,竞争可激烈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急匆匆地向外奔去,边回头边喊道:

“李莲花,我去了,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!”

少年灿烂的笑容灿若朝阳,带着股暖融融的明亮和煦。

“嗯。”李莲花又喝了一口茶。

他有一种预感,方多病会做成的。

因为对方的身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驱策着他,不来源于外界,也不必依附于其他人,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想。

和当年的李相夷……真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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